咸阳城外,快马一匹接一匹衝进城门。
「报——!大泽乡!戍卒陈胜、吴广起义,自称大楚,攻陷蘄县!」
胡亥正在看宫女跳舞。他摆摆手,示意太监退下。
「起义?」他瞇起眼,「什么起义?」
赵高站在一旁,垂手而立。「陛下不必忧心。不过是几个戍卒闹事,成不了气候。」
胡亥点点头,又挥了挥手。乐声继续响起,舞袖继续飘扬。
消息又来了。
「报——!陈胜称王,国号张楚!各地响应,攻城略地!」
「报——!项梁、项羽杀会稽太守,起兵反秦!」
「报——!刘邦起兵,佔沛县!」
胡亥终于放下酒杯。
「这么多?」他看向赵高,语气里有一丝困惑,「这……需要担心吗?」
赵高轻轻摇了摇头。
「陛下,不过是些小贼。章邯将军已经在调集大军,不日即可平定。」
胡亥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。章邯是他最信任的将领,手里有驪山的刑徒军,那些人不怕死,能打仗。几个泥腿子能翻出什么浪?
「那你去办吧。」他摆摆手,又端起了酒杯。
乐声再起。
胡亥看着舞姬的腰肢,瞇起眼,笑了。天下?天下有什么好担心的。他是天子,天子就该享乐。
外面的战报还是每天送进来。陈胜派兵西进,周文攻入关中,戏水畔驻扎了战车千乘。咸阳震动,百姓惶惶。
胡亥没听。他只听赵高的。
赵高说:「没事。」
胡亥说:「那朕就放心了。」
然后继续喝酒,继续看跳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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章邯果然没有让赵高失望。
驪山刑徒军一出关,周文兵败,自刎。陈胜被杀,张楚灭亡。各地叛军被打得七零八落。
捷报传回咸阳的那天,胡亥正在章台殿里试新衣裳。太监跪了一地,齐声高呼陛下圣明。
胡亥站在铜镜前,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新衣的自己,笑了。
「朕就说嘛,几个泥腿子能翻出什么浪?」
赵高站在一旁,垂手而立,嘴角掛着温和的笑。
「陛下圣明。」
胡亥转头看他:「对了,那些……都处理完了?」
赵高点头:「十二公子,十公主。嬴臻已处以磔刑,悬于咸阳市门。」
胡亥满意地点点头。
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咸阳宫的风吹进来,带着初夏的暖意。他深吸一口气,觉得浑身舒畅。叛乱平了,手足杀了,天下再也没有什么事情可以让他烦心了。
他转头看向赵高,笑着说:「丞相,朕这皇帝当得如何?」
赵高深深一揖。
「陛下,千古一帝。」
胡亥大笑。
赵高直起身,看着那个笑得像个孩子的年轻人。他的嘴角依然掛着温和的笑。但他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,变了。
「陛下,还有一事。」
胡亥的笑声停了。「何事?」
赵高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。
「李斯。」
他顿了顿。
「丞相李斯,与其子李由,暗中勾结叛军,意图谋反。」
胡亥的眉头皱了一下。「李斯?」
「臣已查实。」赵高垂首,「请陛下圣裁。」
胡亥沉默了一息。
然后他摆了摆手。
「你看着办吧。」
他转身,又去看那件新衣裳了。
赵高站在他身后,嘴角勾起一个弧度。
他转身,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咸阳宫的风,吹过空荡荡的长廊。远处,隐约传来乐声。
天下,终于清静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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齐地,临淄。
白记酒楼开张那日,鞭炮响了半条街。
叁层楼面,黑瓦白墙,门楣上「白棠楼」叁个字是郭楚亲自题的——字跡端正,像极了这间酒楼往后的日子。楼下散座,楼上雅间,后院还藏着几间不透风的密室。明面上卖酒卖菜,暗地里做什么,只有该知道的人知道。
郭楚站在二楼窗前,看着楼下车马往来,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好像从来没这么「正经」过。从前在黑冰台,刀尖上舔血;后来跟着陛下隐入燕地,刀藏起来了,人还没藏好;如今倒好,开起酒楼来了。
「掌柜,」伙计在门外敲了敲,「关中那边来人了。」
郭楚挑了挑眉。
「请。」
门推开,进来的是个不起眼的中年人,穿着半旧的葛衣,面容普通得丢进人群就找不着。可郭楚只看了一眼,就知道这人是黑冰台出来的——那种站姿,那种眼神,不是练过十年八年,练不出来。
「关中黄记,」那人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人听得见,「东主夫人让属下带话。」
郭楚坐直了身子。
「黄记的粮,每日限量。先卖给百姓,百姓买完了,再卖给军队。」
那人从怀里取出一枚小小的铜牌,递过去。郭楚接过来,指尖一摩,就知道是真的——铜牌背面刻着极细的纹路,是黑冰台旧日的密码,从前用来调动暗桩,如今用来确认信使。
「夫人还说,」那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「项梁项羽、刘邦那些人,起义在即。粮,他们一定不够。」
郭楚当然知道。白棠楼开在齐地,明面上是酒楼,暗地里是眼睛和耳朵。这几个月,楚地来的消息没断过——项梁杀了会稽郡守,拉起八千江东子弟;刘邦在沛县也聚了几百号人,自称「沛公」。天下要乱了,而乱世里,粮比刀还重要。
那人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笑。「夫人说,白记所有的粮铁运到关中。」
郭楚懂了。这不是生意,是棋。粮在赵大东主手里,路在黑冰台脚下。
项梁可以抢,抢完这一顿,下一顿就没了。他能抢一个村子,还能抢遍整个关中?那些百姓卖给他们的粮,原本就是从黄记买来的。抢回去,不过是让赵大东主少卖一轮。亏的是谁,项梁算得明白。
「刘邦呢?」郭楚问。
那人的神色松了几分。「刘邦那边,百姓卖给他的粮,比黄记的定价高一些。」
郭楚忍不住笑了。刘邦买到的粮,每一粒都多花了钱。不多,但够他心疼。而那些百姓——他们从黄记买粮,转手卖给刘邦,赚个差价。百姓得了利,刘邦花了钱,赵大东主什么都没亏。这是明摆着的阳谋,可刘邦能怎样?他不买,就没粮。他敢抢,赵大东主就敢不卖。他只能认。
「所以,」郭楚把铜牌放进怀里,「他们还是得来找东主。」
那人点了点头。
郭楚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楼下,白棠楼的旗幡在风里飘着,行人往来,车马轔轔。他忽然觉得这锦袍好像也没那么彆扭了。
「回去稟报夫人,」他说,「运粮车队,属下会盯紧。」
那人躬身一礼,转身离去。门关上,房里又静了下来。
郭楚站在窗前,看着远处的天际线。楚地的云压得很低,像一场还没落下来的雨。
快了。
咸阳宫里那个「皇帝」还在疯,天下的刀已经磨得差不多了。而他们这些「已死之人」,正坐在棋盘的另一边,看着这场棋,一步一步,走到它该去的地方。
他低头,看见桌上的茶又凉了。
算了。凉茶,也解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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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中的粮,每日限量。
黄记的门前排着长龙,从清晨到日暮,没断过。百姓们背着布袋,拎着陶罐,用铜板换粮,再用粮换日子。黄记的伙计手脚麻利,称粮时总要多抓一把,说是「添头」,其实是夫人交代的——乱世里,一把粮能救一条命。
军队的採买官站在队尾,等着百姓买完了才轮到他们。有的心急,想往前挤,被黄记的掌柜一眼瞪回去。「赵大东主说了,百姓先。您要是不耐烦,去别处买。」
别处没得买。整个关中,只有黄记的粮仓是满的。採买官缩了缩脖子,乖乖排队。
消息传到项梁耳朵里时,他正在帐中看地图。
「限量?百姓先?」他把斥候的报告拍在案上,脸色阴沉,「他赵大东主是什么东西?也敢给本将军立规矩!」
帐中诸将没人接话。他们都知道,赵大东主不是东西。是那个站在棋盘后面、手里握着粮和铁、却始终不肯露脸的人。骂他没用,抢他——抢不动。
那些运粮的车队,护送的人是郭楚和杨婧。
项梁骂完,坐下来,沉默了很久。
「去买。」他终于开口,声音哑得像砂石,「从百姓手里买。」
于是项梁的人开始在关中各村各寨收粮。百姓们把粮拿出来,开价比黄记高两成。项梁的人咬牙付了。第二天,涨到叁成。第叁天,五成。项梁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,可粮还是要买。没有粮,八千江东子弟拿什么打仗?
有将领忍不住,说不如去抢。项梁没应声。他知道,抢不得。那条粮道背后站着的是谁,他比谁都清楚。抢一回,赵大东主断了供,他这八千人就真要去喝西北风了。
「再买。」他说,语气里有疲惫,也有不甘,「等打进咸阳,本将军倒要看看,这个赵大东主到底是谁。」
刘邦那边,倒是没这么难看。
百姓卖给他的粮,只比黄记多要了一点「走路工」。不多,但刘邦算过账之后,还是心疼了好久。那些粮从黄记出来,进百姓的口袋,再进他的军营——每一粒都多走了一段路,每一粒都多花了一文钱。
他坐在沛县衙门的后堂,对着一盏油灯发呆。
「这赵大东主,」他忽然开口,对身边的萧何说,「是个人物。」
萧何正在翻账簿,闻言抬头:「何以见得?」
刘邦把算筹往桌上一扔,靠进椅背:「他想让百姓赚钱,百姓就赚了钱。他想让项梁多花钱,项梁就多花了钱。他想让老子买贵粮,老子就买了贵粮。」他顿了顿,「这叫什么?这叫——老子想打人,可拳头还没举起来,他就已经把老子的手按住了。」
萧何没有说话。他也算过账,知道刘邦说的是实话。那些粮,从黄记到百姓,从百姓到刘邦,中间的差价不多不少,刚好够让百姓愿意卖,刚好够让刘邦心疼,却又不至于心疼到翻脸。
「他还不想跟我们翻脸。」萧何说。
刘邦点了点头。「所以,他到底是谁?」
萧何没答。这个问题,他想过很多次,没想明白。一个能调动大量人手护送粮铁、能让整个关中的粮仓都听他号令的人,绝不是普通的「大东主」。可他想不出,这天下还有谁,有这样的手笔。
「算了,」刘邦摆摆手,「管他是谁,先把粮买了。等打完仗,再去找他喝酒。」
萧何低头,继续翻账簿。灯花爆了一朵,房里的光晃了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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燕地,廊下。
太凰趴在她脚边,尾巴一甩一甩。
嬴政从书房走出来,在她身边坐下。他伸手,轻轻揽住她的肩。
「齐地的酒楼开了。」沐曦说。
嬴政点了点头。
「关中的粮,也按计划在走。」
嬴政又点了点头。
沐曦靠在他肩上,沉默了一会儿。
「他们会来的。」她说。
嬴政低头看她。阳光穿过廊下的藤萝,落在她脸上,明明暗暗。
「项梁,刘邦,都会来燕地找你。」沐曦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篤定的事,「粮不够,铁也不够。他们买不到,只能来找你。」
嬴政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轻:
「让他们来。」
沐曦没有问为什么。她只是靠在他肩上,闭上眼睛。
太凰打了个呵欠,把头搁在爪子上,也闭上了眼睛。
廊下的风静了。
远处,楚地的云压得很低。咸阳宫里,乐声还在响。天下的刀,已经磨得差不多。而他们坐在这间小小的院子里,等着那两个人,一步一步,走进他们该走的路。
茉莉的香气飘过来,淡淡的。
沐曦忽然想起嬴臻。那年她还小,手里捧着一盆茉莉,说:「凰女大人,这是臻儿自己种的。」
她把那株茉莉种在廊下。每年夏天,都会开花。
她闭上眼。风里,茉莉的香气还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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