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邯的大军压境,项羽被追得节节后退。刘邦站在远处的山坡上,看着那一片尘土飞扬的战场,没有动。
身边的将领急了:「沛公,项将军那边——」
「再看。」刘邦瞇着眼,语气淡淡的。
他看得很清楚。章邯的兵力是项羽的好几倍。但他没有出兵的意思。出兵干什么?替项羽挡刀?他刘邦还没那么蠢。
「去见楚怀王。」他拨马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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楚怀王的帐中,烛火摇曳。刘邦进门时,楚怀王正低头看着一卷竹简,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。
「沛公深夜来访,所为何事?」
刘邦拱了拱手,开门见山:「项梁将军不幸战死,楚军群龙无首。臣斗胆进言——大王被项氏架空,如今项梁已死,正是大王拿回权力的时候。」
楚怀王的目光微微一动,没有接话。
刘邦继续说:「项羽驍勇,但终究是臣子。大王若一直被他压着,日后谁还把大王放在眼里?」他顿了顿,「臣言尽于此,大王自己思量。」
说完,他退后一步,垂手而立,不再开口。
楚怀王沉默了很久。他知道刘邦在打什么算盘——这个人不会无缘无故来说这些话。但刘邦说的是实话。他被项氏架空太久了。项梁活着的时候,他是一尊傀儡。项梁死了,项羽还在。若不趁此时拿回权力,日后更没有机会。
「沛公以为,该当如何?」楚怀王开口。
刘邦摇头:「臣不敢妄议。大王自有决断。」
楚怀王又沉默了。他站起身,在帐中踱了两圈。刘邦说得对,他必须拿回权力。但怎么拿?项羽手上还有兵,硬碰硬,他碰不过。只能拖。拖住项羽,让他自己去跟章邯耗。谁有本事先攻下关中,谁就厉害。可眼下——项羽腹背受敌,根本走不开。刘邦倒是有空,可他手里没多少人。
楚怀王停下脚步,转头看向刘邦。
「谁先攻入关中,谁就封王。」
刘邦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,深深一揖。
「大王圣明。」
他退出帐外,翻身上马。将领迎上来:「沛公,大王怎么说?」
刘邦回头看了一眼楚怀王的帐篷,烛火还亮着。他知道楚怀王在想什么——拖住项羽,让他和项羽去争。
「走。」他压低声音,「回营。」
楚怀王坐在帐中,看着刘邦离去的方向,很久没有动。他知道刘邦在利用他。他也知道项羽不会善罢甘休。但这盘棋,他只能这样下。让刘邦去牵制项羽,让项羽去牵制章邯。谁赢了,他都还有机会。
他收回目光,继续看那卷竹简。帐外,夜风呼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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项羽得知刘邦西进的消息时,正在帐中看地图。
「刘邦那老痞子——」他把竹简往案上一摔,脸色铁青,「赊粮西进?他倒是会鑽空子!」
亲信在一旁低声说:「将军,要不咱们也跟赵大东主赊粮?」
项羽猛地转头,瞪了他一眼。「刘邦那是因为人手不够,才出此下策。我项羽有兵有将,助耕换粮,堂堂正正,为何要赊?」他顿了顿,语气里带着不屑,「流氓才赊。」
亲信缩了缩脖子,不敢再言。
项羽转回头,看着地图上那条蜿蜒的西进路线。刘邦已经动了。他这边还被章邯拖着,动弹不得。不能再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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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走出帐外,召集全军。
火把通明,映着一张张年轻的脸。项羽站在高处,声音沉得像远处的闷雷。
「之前散布的消息——说项军要向章邯投诚——已经传到咸阳了。」
士兵们面面相覷。
「赵高已经开始怀疑章邯。」项羽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,「现在,我们不是投诚。」项羽的声音拔高了一些,「是破釜沉舟。」
他抬起手,指向远处的河。
「渡河之后,凿沉所有船,砸碎所有锅。没有退路,没有补给。」他看着所有人,「要么打赢,要么死。」
寂静。火把在风里噼啪作响。
「秦军会追。让他们追。」项羽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像刀刃划过石头,「追叁天。叁天之后,咸阳就会收到消息——项羽是真的要投降了。」
他没有解释为什么要等叁天。士兵们也不需要知道。他们只需要知道一件事:没有退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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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此同时,宋义的帐中,烛火摇曳。
项羽掀帘进去的时候,宋义正伏案假寐。听见动静,他抬起头,还没看清来人,一柄剑已经架在脖子上。
「你——」
项羽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。剑光一闪。
宋义的血溅在案上的地图上,染红了那条他迟迟不肯渡过的河。
项羽收剑,转身走出帐外。
「全军渡河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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咸阳宫,赵高坐在案前,手里握着一份刚送到的密报。
「章邯追击项羽,项羽节节败退。项羽已派使者与章邯接洽,愿举兵投诚。」
赵高放下密报,又拿起另一份。
「项羽杀宋义,夺兵权。」
他瞇起眼。宋义是楚怀王的人,项羽杀他,等于跟楚怀王翻脸。一个走投无路的人,才会做这种事。
他又拿起第叁份。
「项羽避开章邯主力,转攻王离。王离被俘。」
赵高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几下。
项羽打不过章邯,所以去欺负王离?还是说——这一切都是章邯的安排?让项羽去抓王离,功劳算在章邯头上,章邯再「接受」项羽投降,兵不血刃,大功一件?
赵高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他想起章邯这些年战功赫赫,想起他在军中的威望,想起他——功高震主。
「传令章邯,班师回朝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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章邯接到詔书的时候,正在帐中看地图。
他的手顿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
身边的副将低声问:「将军,陛下这是……」
章邯不语。他知道赵高在想什么。功高震主。赵高怕他打赢了项羽,回来不好控制。更怕他——根本没想打赢。
他放下詔书,沉默了很久。
帐外,项羽的使者已经等了两天。
使者进来的时候,章邯正背对着门口。
「章邯将军,项将军让末将带一句话。」
章邯没有回头。
「若将军肯降,日后必封将军为诸侯王。」
帐中静了很久。章邯转过身,看着那个使者。年轻,沉稳,眼神篤定。像极了当年那个站在始皇身边的年轻人。
他想起项羽这一路的动作——放消息、杀宋义、避开他、擒王离。每一步都算得精准。每一步都在逼赵高怀疑他。每一步都在断他自己的退路。
破釜沉舟,项羽也不给自己留退路。
章邯闭上眼。
「降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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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十万大军,一夜之间,成了项羽的降军。消息传到刘邦耳朵里时,他正在西进的路上。他勒住韁绳,回头看了一眼。
「项羽这小子——」他喃喃自语,语气里有惊讶,有忌惮,还有一点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佩服。
他真的学会了。
刘邦拨马继续前行,没再回头。但他的手一直握着韁绳,握得很紧。
进了营帐,萧何已经在等着了。案上摊着那份赊粮的借条,竹简上的墨跡还没乾透。
「沛公,这次赊的粮,够咱们吃两年了。」
刘邦走过去,拿起借条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他的手指在竹简上轻轻敲了几下,然后放下,靠进椅背。
「不够。」
萧何愣住:「不够?」
「项羽收了章邯四十万降军。」刘邦闭上眼,「就算一半肯跟着他,也是二十万。咱们现在多少人?一万出头。」他睁开眼,看着萧何,「两年的粮,够吃。但不够买人。」
刘邦站起身,走到帐外。
「粮不只是拿来吃的。」月光落在他的脸上,把那张平时嬉皮笑脸的面孔照出一种少见的认真,「是拿来收人的。」
萧何跟着走出来,看着他。
刘邦转头看他:「开仓,放粮。不只是给百姓。咱们一路西进,路上遇到的秦军——打散的、投降的、不愿跟着朝廷的——给他们饭吃,给他们地方去。人来了,兵就有了。」
萧何沉吟片刻:「沛公说的是。」
刘邦收回目光,看着远处的黑夜。项羽有章邯的四十万降军,他没有。但他有一条路,一条项羽现在走不了的路。西进的路上,那些秦军,那些百姓,那些无处可去的人——都是他的兵。
他唤来传令兵。
「去告诉所有人——项羽的粮,是他拿兵换的。刘某的粮,是刘某拿信誉换的。刘某虽然穷,但寧可自己背债,也要让百姓吃上饭。」
传令兵愣在那里。刘邦瞪了他一眼:「去啊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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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传得比风快。
先是附近的百姓,拖家带口,推着板车,背着包袱,往刘邦的营地涌。萧何站在营门口,看着那条长长的人龙,心里算着帐。粮够吃两年,但人来了,就变成一年。再来人,就变成半年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帐中那个正在啃乾粮的刘邦,心凉了半截。
西进的路上,零星的秦军从各处要塞撤下来——打了败仗的,被长官拋下的,不愿再替胡亥卖命的。他们往西走,没有方向,没有粮餉。刘邦在西边。刘邦有粮。
刘邦站在营门口,亲自迎接第一批来的秦军。那几个人灰头土脸,衣袍破烂,手里连兵器都没有。
「将军……」为首的那个低着头,「我等……我等愿追随将军。」
刘邦上下打量了他们一遍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不是平时那种讨好的、算计的笑。
「来都来了,还叫什么将军?」他拍拍那人的肩,「叫沛公。吃饭了没有?」
那人摇头。刘邦转头喊了一嗓子:「多煮几锅饭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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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天之内,营地里的人多了好几倍。帐篷不够,就搭窝棚。窝棚不够,就露天睡。萧何的眉头越皱越紧,刘邦却像没事人一样,每天在营地里转来转去,见人就问吃饱了没有。
有百姓问他:「沛公,你欠那么多钱,将来怎么还?」
刘邦愣了一下,然后哈哈大笑。「欸——我跟赵大东主,那跟兄弟一样。赵大东主什么都没有,就是有钱。这点粮,他没看在眼里。」他压低声音,像是在说一个秘密,「他这是知道我心怀百姓,才肯让我赊。换了别人,他可不答应。」
刘邦拍了拍手上的乾粮渣,随意地往项羽那个方向一撇,像是聊家常一样对旁边的百姓笑:
「你们看项羽,多踏实啊,带着几十万人一亩一亩地刨地、种粮。我这人命苦,只能跟赵大东主开口借——」
他摸了摸下巴,语气轻飘飘的:
「说来也怪,我一开口,那粮食就自个儿往营房里跑。大概是赵大东主觉得跟我对脾气,不忍心看我受累吧。」
百姓似懂非懂,但都纷纷点头。
他们不知道刘邦跟赵大东主到底有多熟,也不知道赵大东主到底多有钱。他们只知道——这个人开仓放粮的时候,眼睛里没有一丝犹豫。这个人说「赵大东主跟我跟兄弟一样」的时候,语气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
萧何站在远处,看着这一切。他知道刘邦在画饼。那张饼叫「你们跟着我,不会吃亏」。他也知道那些百姓和秦军不是傻子。他们知道刘邦在画饼。但项羽连饼都不画。项羽只会说:「跟着我,输了死,赢了赏。」刘邦说的是:「跟着我,就算打不赢,我也让你们吃饱。」
萧何收回目光,继续算帐。帐本上的数字越来越难看,但他没有说。因为他知道——那些数字,将来会变成另一本帐。那本帐,叫人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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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传回燕地时,沐曦正在给太凰梳毛。太凰瞇着眼,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咕嚕声。
玄镜站在一旁,面无表情地把刘邦的原话说了一遍。「我跟赵大东主,那跟兄弟一样。赵大东主什么都没有,就是有钱。这点粮,他没看在眼里。」
沐曦的手停了。太凰的耳朵竖起来。
玄镜继续说:「他说赵大东主知道他的心怀百姓,才肯让他赊。还说项羽要种地换粮,他不用,开口借就有了。」
沐曦放下梳子,转头看向玄镜。「还有呢?」
「他说赵大东主大概是觉得跟他对脾气,不忍心看他受累。」
沐曦沉默了一息。然后她笑了。不是那种轻轻的笑,是整个人往后一仰,笑倒在嬴政身上,笑得太凰都站起来了。
「夫君——」她抬起头,眼睛里全是促狭,「你什么时候有兄弟了?我怎么不知道。」
嬴政没有笑。他坐在那里,手里还握着一卷竹简,目光落在远处,语气淡淡的:「你之前说他是无赖,孤当他耍些小手段。」
他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。
「没想到——竟能如此厚顏无耻。」
沐曦靠在他肩上,笑得直不起腰。太凰歪着脑袋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嬴政,打了个哈欠,趴回去。
嬴政放下竹简,低头看她。「这赊的粮,怕是还不了了。」
沐曦的笑声渐渐收了。她靠在他肩上,手指轻轻绕着他的发梢。「没错。他还不了。」
「但我们要的是天下太平。」她抬眼看向嬴政,「让他们儘快打完,百姓才能安生。」
嬴政抬手轻抚她的头发。
沐曦继续说:「他还不了债,心态一定是能拖就拖,能赖就赖。不能让他以为欠债的是大爷。」
嬴政低头看她。
「先停赊。」沐曦的声音放轻了,像是在说一件小事,「他必定跳脚。让他亲自来燕地。看他怎么在夫君面前耍小手段。」
她眼底浮现笑意。
「我们最终——要他用『地』来还。」
嬴政看着她,唇角也微微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那种「果然如此」的松弛。他伸出手,把她揽进怀里。
风穿过藤萝,叶子沙沙响。他没有说好,也没有说不好。但沐曦知道,他同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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