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
40/七流
下雨了,暴雨。
紫白色的雷在天边闪过,每根看起来都碗大粗,跟要把天劈裂似的。
这让言成功想到他7年前的一次作战。敌军是臝虫里的鳗虫属,生活在湿润的沼泽里。
鳗虫长得就像是蛇和电鳗杂交,唯一的攻击手段就是放电;但由于相当克制金属物,害他们差点集体阵亡在沼泽星上。
那之后,言成功一直有点怵电闪雷鸣。
他刚开车出发时还没这么大雨,现在开到半路,路面积水感觉都能把轮胎给淹了。
言成功看一眼时间,也才晚上七点。
他跟参商发了条语音:“外面下暴雨唷,路况不好,还堵上了,哥要晚点到。”
半小时前,参商发消息过来,问能不能来接他。
参商最近搬出去和孟逐星住了,这点,言成功是知道的。
突然发来这么一条消息,不管理由看起来再怎么合理,言成功也能猜到一件事:参商和孟逐星绝对闹矛盾了。
可他们能闹什么矛盾?言成功也见过这俩人相处,孟逐星那样子明显是爱到不行。不爱也不可能放弃帝星的军职不要,跑到第八星系这种乡下地方。
也不会急匆匆打完仗,别的军令全婉拒了,直接返航。就为了把婚假过完。
情绪和神态可以表演,文字和语言能够矫饰。但切身相关的利益呢?被弃如敝履的前途呢?
……反正让言成功选,他是不会为了和谁谈恋爱结婚就放弃进中央的。
总不能是上床睡觉前不洗澡,被参商嫌弃了吧?
言成功在来到公寓楼下时,还在这么苦中作乐地想着。
公寓楼两梯一户,一层楼就一户人家。
言成功过了门禁,摁下7楼的按键,刚走出轿厢,脚步猛地一顿,愣住了。
孟逐星坐在门外,就缩在墙角,满头的血。看着有点吓人。他没心情处理伤势,半干的血液在衣领上是深红到发黑的颜色。
感觉到有人过来,孟逐星抬起头,瞥了他一眼。
这小子不装的时候还挺能唬人,那眼神跟自然界的顶级猎食者看见猎物似的,冷冰冰的。
言成功曾经对科学院提出的“血脉压制学说”不屑一顾。没想到有天,他会因为一个来自原生种alpha的眼神,就僵硬到走不动路。
他摸着脖子后的信腺,刚才就是这里在发出警告。
但孟逐星只是看了他一眼,又很快转过头,视线看向另一边。
言成功开口:“你……”
他刚起了个音,又皱着眉停下。
言成功本来想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,但做过审讯的人都知道,叙述者会不自觉选更有利于自己的立场。尤其是过错方。
只有极少数人能控制自己,放弃对自己错误的掩饰。能用上帝视角客观描述,都算品德高尚了。
算了,他还是问参商吧。
谁料,孟逐星竟然很主动地开口:“我和参商匹配度有99。之前学校篡改了我和他的匹配度。结婚后我也知道了这件事。我想把它瞒下去,没瞒住。”
听到这里,言成功只是脑袋发懵。
但孟逐星拍了拍身上的灰,站起来:“我们在军校时是室友,在一起住了一年半。他那时候刚成年,性征不够稳定,因为和我匹配度太高,他在我的信息素影响下,二次分化成了omega。”
言成功脑海里的一根弦断了。
他一拳砸了上去,破口大骂:“我草你吗的!”
这完全是性情所致,刚打完,言成功就有些后悔。
首先,孟逐星是他领导,直系的;打领导无论在什么时候,代价都是较为严重的。
其次,孟逐星很能打,他完全打不过孟逐星。
之前在基地,言成功见识过孟逐星的身手,完全是特种兵里特种兵。力量、速度、耐力、神经反应、自愈,都是顶格。仿佛和其他人用的不是同一个生物模板。
那时候他才明白,为什么有的alpha会认为自己是“新人类”,理应享受特权、高人一等。
孟逐星的头偏侧到一边。
言成功再怎么说也是一头年富力强的alpha,这一拳还挺有劲的。
孟逐星能躲开,但是没躲。
鼻腔和口腔里有了点新鲜的铁锈味。
他摸了摸脸,一边的嘴角牵扯着上扬:“我爸妈很早就没了。天鹅座射线。你草不到。”
孟逐星倒是挺想让言成功打死他的。死了就不用面对了。但他也就在脑海里想想。
强烈的情绪无法解决问题,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。
他确实悔恨,自责,甚至有些自我憎恶。如果可能,孟逐星希望自己没有读银河军校,又或者遇到的室友不是参商。他们的命运都会由此变得很不一样。
也许很多年后,他会从同僚、军部的战报里,听到参商的名字。
一个年轻、优秀的beta指挥官,beta在军队里当然也有困境,但孟逐星觉得,他依然会成为众人仰望的存在。
他也依然会这颗星星被吸引。
但假设只是一种想象,不是现实。
现实是。参商已经分化成omega整整16年,马上就17年了。他们还有一段婚姻。
孟逐星给言成功刷了卡,打开门,抬了抬下巴: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不如再想想,哪怕我配合,想要离婚也相当麻烦;其次,离婚后,匹配中心也要从不如我的那堆alpha里挑新的,我不认为其他人会做得比我更好……进去吧。”
这话显然不只是说给他听的。
言成功手指着他的脸,不停发抖,最后还是克制地放下。
他“嘭”地一声,重重甩上门。
屋里显然有些家的味道。才住没多久,客厅就挂着些可爱的装饰画,餐桌上也摆着讨喜的小摆件。沙发边布置好了书架,装着常看的几本图书。绿植和花卉更是随处可见。
都能想象出主人兴致勃勃把这些玩意买下来,带着爱意装点巢穴的模样。
只是地上蜿蜒的血迹,碎裂的玻璃瓶,没擦干的水,散落一地的花瓣和枝叶,又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。
参商大概是不会买这些杂物的。言成功和参商逛过几次超市,对方感兴趣的只有书和酒。而且参商的宿舍很干净,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,被子还会叠成豆腐块。
客厅里没看见人,言成功又去书房、厨房、卧室,乃至浴室都打开搜了一遍。依然找不到人。
他给参商发消息:你在哪啊?哥到了。
结果参商的手机倒是响了,在客厅的地毯上。
言成功开始喊他名字,声音有些焦急:“参商!参商?”
他像是想起什么,突然冲到阳台边上,低头往下看。
虽然光线很暗,看不太清楚,但干净的咧,真是自己吓自己。
言成功满身冷汗地转身,结果他一回头,发现孟逐星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,悄无声息跟个鬼一样。就站在客厅的位置。
“你来干什么!”言成功有些跳脚。
然后他发现自己这句话说的没什么道理,因为这里还真是孟逐星家。军部分的职工宿舍,分给将军衔的。孟逐星回家理所应当。
孟逐星从储物柜里拿出纱布和双氧水,开始处理自己的伤口。他拆着纱布的包装,随口道:“参商在主卧的衣柜里。”
他闻出来的。
参商还没分化的时候,孟逐星就能靠着那点稀薄的气味,在雨林里找到他的位置,更别提现在了。
言成功一愣,拔腿往卧室走。
他来到主卧拉开衣柜,找了半天的人果然就在这。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,眼睛是睁开的,蒙着层雾霭似的水气,神情倒还平静,就是眼周有圈明显的红色。
他缓慢地眨着眼睛。
言成功在参商身边缓缓蹲下,用那种小心翼翼地,怕惊扰到小动物的语气说着话:“参商。哥来接你了,咱们还回宿舍吗?”
参商没哭,言成功莫名有些想哭。
他低头的瞬间,眼泪竟然已经掉下来了。
言成功有些尴尬地擦掉。流泪,对自认为坚强的男子汉说太不体面了。
参商像是分析了一会他话里的含义,这才缓慢地点了点头。
他起身,在衣服堆里摸了摸,找到拐杖。握在自己手里。
力气很缓慢地回来了。
生命的前两场地震没有把他击碎,第三场地震当然也不行。
参商握着拐杖,撑起自己的身体,走出柜子里,站直:“走吧。”
言成功问:“有什么东西要带吗?手机在这。”
东西还是有的。比如几套换洗的衣服,一些书和手稿。
但参商思考片刻后回答:“算了。”
他杵着拐杖,往外走。到客厅时,看见坐在沙发上的孟逐星。
孟逐星略微低垂着头,似乎很认真地处理着伤势。这一次,他没有拦。甚至安静地有些过头。
到玄关时,参商听见他的声音。
“言成功,外面下雨了,很大的雨……”
语气里有些竭力克制的哀求。
他叫的是言成功的名字,但在场的人都清楚,这句话其实是想对谁说的。
孟逐星目不转睛地看着手里沾着血的纱布,声音有点打颤:“……路上开车小心啊。”
“咔哒”,很轻的一声。
门关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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